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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 要

纳兰边塞词话 许 淇 我年方弱冠,远适塞上,必须简俶行囊,所携带的书籍,挑了又挑,两本枕边书不可弃,一为泰戈尔的《吉檀伽利》,再是纳兰性德的《纳兰词》。因而我隔年发

 
纳兰边塞词话
许 淇
我年方弱冠,远适塞上,必须简俶行囊,所携带的书籍,挑了又挑,两本枕边书不可弃,一为泰戈尔的《吉檀伽利》,再是纳兰性德的《纳兰词》。因而我隔年发表的写边塞生活的散文处女作,开头便引用了纳兰词中的一句:“万里阴山万里沙”。其时我在大青山深处的石极矿区,宿半山腰,晨起睁眼便是山,遮目尽是沙,成哥儿(纳兰乳名)正抒我怀也。接着第二句:“谁将绿鬓斗霜华”?第三句:“年来强半在天涯”。纳兰缁尘京园、乌衣门第,又是康熙皇帝的一等侍卫。对浪漫诗人来说,一年中多半年离家出远门,委实苦差使,发发牢骚无妨。我是志愿“支边”的,故我文中后两句撇开不引。
纳兰不过“年来强半”,而我却是“天涯不归客”了。古今词客皆是客,不论京华,不论天涯,此身如寄,乡归非尘世。
话说我收藏至今的这本《纳兰词》已历半个世纪,是文学古籍刊行社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出的第一版,根据商务印书馆纸型重印的,直排。前有顾贞观、吴绮、杨芳灿等写的序言;汪元浩的跋语;纳兰性德老师徐乾学撰的墓志铭;长洲慕庐树的“神道碑”;又附录词话、词评及补遗。这本书伴随我大半生,可谓饱经沧桑了,最不容易的是逃过文革的劫难。在抄家“破四旧”前,我“坚壁清野”,把书藏到一位贫下中农出身的朋友的凉房(仓库)里。虽未遭焚烧,也活埋荒冢,夭殇犹同它三十一岁的主人;待重见天日,已是出土文物,那品相和我衰容仿佛,纸质黄脆,书脊磨损,绿鬓早染霜华,谁管你江南、京华还是天涯?
奇了!世事遁变,纳兰不朽,本来识者无多,却不料到今日,京都有一派“纳兰迷”,统计竟有五六千人之众。“纳兰迷”们以女性居多,思慕着选一个秋日黄昏,袖一把拂暑用旧了的海棠折扇,沿什刹后海北岸的路,拨柳丝,穿胡同,去叩纳兰家西花园的门环,和梦中的“白马王子”幽会;或晴春,倒换几路公交车,赶往西郊上庄村的造甲屯(皂荚屯),于滚滚红尘中,凭吊这位三百多年前的“高干子弟”——“天子侍卫、天才诗人”。正如其中一位撰文题曰:“浸染于古国的忧郁。”
我当年的爱纳兰和如今的年轻朋友不同,我爱读的是纳兰的边塞词,而非其“花间逸格”,因为它印证着我所处的环境和眼前的山川风物,感深得吾心。王国维说:“‘明月照积雪,大江流日夜,中天悬明月,长河落日圆’,此中境界,可谓千古壮观,求之于词,惟纳兰性德塞上之作”。一点也不错!凡此四种壮观,我都身临其境。我相信,纳兰是到过阴山的。除“万里阴山万里沙”句外,尚有《沁园春》:“试望阴山,黯然销魂”,如果再西行、西行,如果他到阴山海拔最高的九峰山,便会“见青峰几簇,去天才尺”;如果他到过前朝便互市的呼和浩特,自然吟出:“蛾眉遗冢,销沈腐草,骏骨空台”;“铁马金戈,青冢黄昏路。”(《临江仙》)那时阴山一片密林:“松梢露点鹰绁”,带着鹰,该是狩猎吧!山里扎营,篝火烧野物,“白日空山,夜深清呗,算来别是凄凉。”(《望海潮》)闻呗唪,附近必有喇嘛庙。我有一次在阴山古刹五当召夜宿,枕上听松涛如呜呜海叭,此起彼伏,喇嘛因被“造反”遣散,只剩空山荒寺,阴森森,凄惨惨。而我逃遁人世,不知还有天明,此情此境,潜入灵府,顿时万念俱灰。纳兰公子怕是未必能体验的吧?
他随康熙离京,多半游玩,射飞逐走,近则长城,远及坝上。“斜日十三陵下,过新丰猎骑。”
(《好事近》)或登长城,望“苍茫雁翅列秋空”,“再向断烟衰草,认藓碑题字。”坝上围猎,北望锡林郭勒大草原,寻访到忽必烈的夏宫以及京城大都的废墟,原来铜驼巷陌,金谷风光,“几处离宫,至今童子牧牛羊。”(《望海潮》)但凡权势都不长久;阿房宫仅一把火;惟游牧草原依然。“今古河山无定数,画角声中、牧马频来去。”(《临江仙•出塞》)冬日里阳光和熙,该接羔保羔了,纳兰写道:“毡幕绕牛羊,敲冰饮酪浆”。草原上历来喜欢敲冰煮雪熬奶茶。一鞭子马跑累了,见蒙古包,拴马进门,盘膝让坐,连喝三碗雪烧的奶茶,那是常事。我和主人闲话着,自然闪现纳兰那些写实的词句。试读他的《如梦令》,同韦苏州写边塞的小令放在一起,毫不逊色。“万帐穹庐人醉,星影摇摇欲坠,归梦隔狼河,又被河声搅碎。还睡,还睡,解道醒来无味。”夏夜在苏木浩特,迷迷糊糊地披衣推门,到空旷处解手,仰望星空,真有摇摇欲坠的感觉,方知成哥确真情实感,不我欺也!
纳兰性德是一度得势的明珠太傅的长子,二十一岁经殿试举进士,选授三等侍卫,后晋升一等。他和康熙同庚,诗词好又善骑射,发无不中,皇帝喜欢把他带在身边。“上之奔海子、沙河,及西山、汤泉及几辅、五台、口外、盛京、乌刺……未曾不从。”(《见徐乾学撰墓志铭》)出远门则越山海关,过古北口,往东北老家;或西行榆关,征西域,到天山脚下……虽然辛苦,但有了边塞的生活体验。“不恨天涯行役苦,只恨西风,吹梦成今古”(《临江仙》)。言里行间,隐隐地对当奴仆的命运怨天怨地却又无可奈何。“身世悠悠何足问,冷笑置之而已。”(《贺新凉》)然而他又不得不听从圣命。“古戍烽烟迷斥堠,夕阳村落解鞍鞴。不知征战几人还。”(《点绛唇》)烽火台的狼烟迷了探子的双眼,刚稳定天下不久又要随御驾亲征,看来即使不病笃京城,也会战死沙场。颇有高适、岑参的意味了。能续写汉唐以来的边塞风光,发之为新声,是纳兰得天独厚处。试看,迢迢西域,“极目嵯峨一丈天山雪”,是写实也是写意。“冰合大河流”,乃解唱黄河。“夜深千帐灯”,将草原上扎营夜宿写得真切如画。到了古北口,他填了一曲《浣溪沙》:“身向云山那畔行,北风吹断马嘶声,深秋远塞若为情。/一抹晚烟荒戍垒,半竿斜阳旧关城。古今幽恨几时平。”按常人看,高门贵胄,天子亲信,春风得意,有什么幽恨?那是形而上的千古幽恨,存在与意欲不能完善之苦闷。他借咏雪自喻:“冷处偏佳,别有根芽,不是人间富贵花。”雪是洁白的,雪是飘泊者,自我放逐于“万里西风瀚海沙”,承载着沉重的历史感。后贤杨芳灿说他:“三生慧业,不耐浮尘。”我说,凡真词人必具真性情,必以血书者,必是“别有根芽”,或以为“狂”,“狂”乃他的本色;他赠知友的《金缕曲》劈头就呼:“德也狂生耳!”承认我性德固是一个介狂生,真奈我何!
纳兰边行走边回眸,仿佛向江南知友通款曲。“行尽关山到白狼,相见唯珍重”,“白狼河北秋偏早”,“回乐峰塞,受降城远,梦向家山绕……”“家山”何处?是吴门姑苏?太湖独山?雁荡四明么?《长相思》上下片联句有:“山一程,水一程”对“风一更,雪一更”,接着“聒碎乡心梦不成,故园无此声”。故园必春色冶荡,叶翠花笑,“小语绿杨烟,怯踏银河冻”,“杨柳乍如丝,故园春尽时”。然而成哥的故乡应是边塞,就是“长白”,只是他却将朋友们的江南视为故乡——精神的故乡。那些骨子里有“反清”倾向的、政治上“异己”的江南士子、词场名宿,都成了他亲密的师友。像阳羡陈维崧、浙西朱彝尊,比他大二十多岁,长一个辈份,是他的忘年交,后人并称清词三大家。众所周知的为顾贞观的朋友吴兆骞充军宁古塔“开后门”赦回故里的故事,何等感人!他的渌水亭雅集,是当时的诗词“沙龙”。在清代文字狱兴起、知识分子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中,是一片净土,一方缪斯的乐园!不仅可自由地刻羽调商,蹭饭吃酒,凡创作上有成就的无名诗人,投奔来了,生馆死殡,相援相熙,于赀财无所计惜。公子是“保护伞”,网罗了一帮老少“牛鬼蛇神”。
我在阴山之麓黄河之滨,遥拜年轻的词神,一往情深的奠唱:“一往情深深几许,深山夕照深秋雨”。虽说借用前人句而发挥,那四个“深”字,觉气象更加开阔,正和我开窗远望阴山于深秋时的感受相合。我要说,这里才是你真正的故乡。你的祖先是蒙古人,姓土默特,是土默特蒙古吧?始祖名星恳达尔汉,和漠北达尔罕草原有关吧?灭了女真呐喇部以后,移居东北叶赫河岸,改姓呐喇,称为叶赫纳喇部;按呐喇即那拉亦即纳兰是也。呜呼!魂兮归来乎!雄骏艳发之青春,侠肠热血之青春,故园当闻纳兰声。
魂兮归来乎!我一拜,再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