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成功陵墓前的空气文学

摘 要

郑成功陵墓前的空气 ◎马力 一路山光海色,碧树红花,转眼到了福建的石井镇。 这地方原是郑氏先祖累世居住过的。郑成功用兵尚武、力扼虎狼的禀赋,大约从其父郑芝龙那里来,

 

郑成功陵墓前的空气

  ◎马力

  一路山光海色,碧树红花,转眼到了福建的石井镇。

  这地方原是郑氏先祖累世居住过的。郑成功用兵尚武、力扼虎狼的禀赋,大约从其父郑芝龙那里来,可说善继世业。驱荷夷而收复台湾的壮举能够概括他生命的一切。受着南明隆武帝赐号的这位“国姓爷”的传说,几百年来写在纸上,所记事略我还在年少时就已知道,又放在影戏里演给人瞧。我对他的一点浅识便是这样来的,别无更古的根据。眼下一看,恰好成为理解他的翼助,所引起的感受就超越文字的作用而有了形象的力量。我还曾特意要把他拟想成一个传奇者,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他的世界,虽则未免所见太浅。家乡人至今不忘永历帝给他的“延平郡王”的封号,仍然习惯这样尊称着他。纪念馆的那位女讲解员如一位教师,高一声低一声地指点实物、旧照和挂图,把郑成功的遗事讲来让我们听。旧史上的种种,视之虽近,邈若山河。故乡的英豪惹她动情,也使几日前乘船渡近二担岛的我对于先驱再度了解的兴致自然添浓。

  乡人无论身处远近,都还以圣王之尊仰拜他,并且解囊捐资,紧依纪念馆之西造起一座巍然的楼台。朱甍上尽是翔龙,好像飞在青空一样。“宽绰绰罗帏绣栊,郁巍巍画梁雕栋”,元曲的唱词又浮到脑中来了,或可拿去形容祠堂一流的盛美吧,在这里概所不论。此座建筑附会起来大约只能说与郑成功有关,意在显示郑氏家族在本地的一种声威又已经可以看见大略。这用匾上题的“威震天下”四字来形容恰当不过,在临着一片汪洋的鳌峰上,压得住气势。登上峰顶,望金门。海天浮着雾,视线穿不透一片混茫。下来,东侧的碑林我虽未进去看,一望也能够知道石上法书的不凡。

  往北走了一程,水头镇外数里的地方横起低昂的峰岭。转入一条岔道,青葱的山色就迎面扑了满眼。建在这覆船山下的正是郑成功永眠处,转过几道弯,终于看见隐隐的一片在那里。这块地,相沿着讲是敲锣圈地占下的,虽则可能只是一段子虚文章。进门的地方,不知立了多少代的牌坊上,题着“郑成功陵墓”,此五字在这里,同我刚才在石井镇看过的一样,很能博得庄慕的一瞥。从这个古坊的门下,直着走尽了一段松影泻绿的墓道,更把层级的石阶登罢,我才站在陵寝的前面。如我数年前所说过的话,天下之墓大处形制相仿。白石砌成的冢上,浅浅一层草也不知是何年的了。想到已无爱恨来扰的旧时人在土下安睡,草色的淡黄愈添些凄冷意味。墓表上除去简单的名姓,并无特别的装饰。比起有石桥有花池有廊庑,也有几株森秀古榕的供佛的梵宇,埋骨的坟茔倒似乎居下了。在这里说佛,不怎么相宜总是确实的,又谈起卫国的英雄,比较地可以得到一种调和也颇困难。但如果算是郑成功在天的护佑,可说是别种的想法。

  今古人情,相去不远,大约千几百年前的先辈已经如今人这样的喜怒了。继起若吾侪的凭吊者,也能体会相近的心绪,况且这一刻松林又在风中舞起一片浓翠的深影。虽然老实说起来,我同他的年代隔得稍远,所引起的感想全系于家国一项上。执干戈以卫社稷,是后人所以要怀念他的地方。舍此,我并不知道他另外的消息,在他的钓游旧地却已经可以知晓。郑成功的灵柩从台南洲仔尾迁葬桑梓时,康熙帝撰联,有句曾这样说:“四镇多贰心,两岛屯师,敢向东南争半壁;诸王无寸土,一隅抗志,方知海外有孤忠。”清灭明,关闭一道门,这一刻,忽又打开一扇窗,传入真实的声音。故此,我也能将对他的认知从理性移到感情这方面,加多一点体会,竟至把难考其真的逸闻归到史帙里去了。若论无泪不洒的深情,在我,并不比追悼亲近的人有何相差。时间虽把他带远了,年湮代久,无处相寻之苦却是不曾有的。在他无感而眠的地方,我既无叹息,也无悲哽,每想到他跨海击虏的境状,心底总不免盈荡一股豪雄之气。暂离液晶电脑而走入山水的我,又想着怎样叫这些古史上的光荣融于颇有时新意味的职场伦理。这话表示的仅是出于私见的道理,故一时不妨以为即是言志。此刻,连天的海涛在望中更惬心目。

  “历史的价值是按照成绩折算的”这话,是闻一多讲给桐城诗人方玮德的。我记起了这一句,理由亦甚简单,全因郑成功率师收复宝岛的功业,在国史上获得一个煊赫的名节,更为中华争来在世界上的一个地位。他在民族史上的位置,是早已牢牢占稳了的。我从前对他的形神,几乎没留下一些印象,站到他的陵墓前,要说几句,所根据的倒是自小听来的传说,便运用种种手段在想象里塑他的形。前驱的生命诚然早已结束,延续的精神却影响离着历史很远的后人的生活,甚至往往和现实的状况联系起来了,并付着加倍的心力在他们栽植的枝干上再添新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