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萧红的青丝冢前文章

摘 要

在萧红的青丝冢前 年初。农历腊八。零下二十四度。萧红去世68年忌日。 早晨集合,我们一行人驱车去呼兰,去祭奠这位给故乡带来声名和荣誉、身世苦楚、作品却恒久动人的女作家

 

在萧红的青丝冢前

年初。农历腊八。零下二十四度。萧红去世68年忌日。

早晨集合,我们一行人驱车去呼兰,去祭奠这位给故乡带来声名和荣誉、身世苦楚、作品却恒久动人的女作家。

天真冷啊。“腊七腊八,冻掉下巴”。凛冽之气弥漫着,好像就是专为这句民谚佐证。我想起前年,也这般寒冷的一天,也是去祭奠她,我的手脚都冻僵了。萧红凄然辞世,是在南国的异乡,可她告别人间的日子,却是故乡最冷的时候。

我不记得去过多少次呼兰了。每次去的路上,心思都不知不觉间沉郁起来。向呼兰而去的道路,好像设定了一个让人难过的程序。望着窗外常见的北方风物,我总是能看见一个女子单薄疾行的身影——心比天高的萧红,从故乡小城跑出来,怀揣着对远方的梦想和憧憬,去外面的世界闯荡。当她如树叶飘浮在命运的秋风里,经历了那么多伤害和坎坷时,她对故乡有过怎样的回望和怀想?再没回来过的萧红,一定没有想到,此生最后,只是把一缕青丝,留在了故乡的墓园里。

我想起萧红留下的那些老照片——几乎没有一张是带着笑容的。一双大眼睛里,装的是深深的忧郁。颠沛与流离,战争与苦难,污辱与损害,疾病与逃亡。国土被蚕食,爱情被损害。她哪里还有由衷的快乐!这个才华出众的北国女儿,用柔弱的身躯抵御着饥饿、寒冷、背弃、病魔、战火——在远离家乡的香港,年仅31岁的萧红在弥留之际,已不能说话,她只能用笔在纸上写道:“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,留得那半部‘红楼’给别人写了”,“半生尽遭白眼冷遇……身先死,不甘,不甘”。

我常常想起这几句话就心酸。寥寥数语,写尽了苦楚与疼痛、挣扎与无奈。要强的萧红,野花和清风一样的萧红,多么让人心疼!以至于,每到祭奠她的时候,连天都悲伤得这么寒凉。

同行者中有作家、学者和编辑,都是一些平素谈得来的朋友。对于我们来说,萧红是文学前辈,也是我们一个心理情结。阅读她和阅读一般作家的感觉不同。她是我们黑土地上的家乡人,是我们感觉上亲近的人。这个早逝的天才,定格在年轻的岁月里,更像一个让人牵挂的姐妹。我们替她不公,替她难过,怀念她——尤其是,当她的忌日来临,那种从里到外的寒冷作为提醒和暗示的时候。

窗外是苍茫的原野。铺满霜雪的大地上,失去了叶子的树木枝干料峭,让人联想起萧红那单纯倔强的性格。这北方深冬的景致,已经铭刻在当年萧红的心里。她在异乡漂泊的岁月,一定会无数次地怀想起这里的场景。她作品里的那种苍凉和动人,艺术视野的疏朗开阔,语言的朴素优美,都和这里有着精神渊源。这是给了她最初灵感的土地,她就是从这里汲取了最初的能量,而后面对命运的风浪。

呼兰西岗公园萧红的青丝冢前,祭奠仪式肃穆庄重。和我们同来的,还有萧红的侄子张抗先生。当他意欲致辞,未及开口,泪水已纵横。他尽力控制着自己,也只能哽咽着说了句谢谢。他后来说,天这么冷,站在冰天雪地里,想到姑姑一生的悲苦,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萧红小学的孩子们站在纪念碑前,朗诵怀念萧红的诗篇。清澈的童声在凛冽的北风里,有种直抵人心的动人。

68年的风,没有吹散萧红的名声。她不仅没有被人们淡忘,相反,透过岁月的尘雾,她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常常让我们百感交集。作为黑土地上最优秀的女作家,她的一生,从故乡出发,在异乡安息。她受尽委屈,饱尝痛苦,却以其柔韧持久的艺术生命力超拔于那个时代。这个苦命的、大气的北方女儿,笔下没有闲愁和闺怨,也从未把创作当成个人情感的宣泄,她总是着眼于群体——女性、民族、人类。她的《生死场》成为一个时代民族精神的经典文本。正如鲁迅先生在序言中所说:“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,对于死的挣扎,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。”

所有来祭奠的朋友,都是庄重的。站在呼兰的土地上,自然想起《呼兰河传》。这里,就是给了萧红创作灵感的故乡。作为她的读者,我们都记得在她笔下那明亮的天空、美丽的后花园、慈祥可爱的祖父和老榆树下的童年,“是凡在太阳下的,都是健康的,漂亮的,拍一拍连大树都会发响的,叫一叫就是站在树对面的土墙都会回答似的”。这部发表于1940年的小说以其优美朴素的笔法、深邃独特的思想内涵,超越了时空,让一代代读者记住并知道了:在中国东北,有个叫做呼兰的地方,有一条放过河灯的河水,从那里蜿蜒流过。

敬献花篮后,我们每人手执一枝菊花,依次献到萧红纪念碑前。菊花或黄或白,在白雪铺就的墓园里,带着清澈的寒凉。娇嫩的鲜花,在冬的凛冽里,自然马上就冻住了。冻僵的花朵在寂静的碑前,像定型的舞姿,反倒呈现了一种让人揪心的痛楚之美。这冰冻之花,更让人感怀萧红的命运。依次排开的鲜花,如一行素净的诗句,缅怀着我们由衷尊敬和喜爱的作家、一个乡亲和前辈、一个给故乡带来荣誉的好女儿。